第3章 我没有证

回程的车上，江哲把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火。车厢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细微金属收缩声。

“说吧。”

林深没有马上开口，他在脑子里把饭局上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，周明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，说“还没正式签”时右手下意识转戒指的动作，以及江哲问“应该发公告吧”之后那不到一秒的沉默。
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，比他算过的任何一组财务数据都更清晰。

“七个亿的订单，还没签合同就往外说，违规了。董秘最懂信息披露的规矩，他踩这条线，说明他急了。要么公司基本面出问题，急需机构资金接盘，要么定增压力大，必须在利空出来前把机构拉进来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子上的一根线头。

“还没签的合同，交付时间不可能卡那么准，要么合同已经签了他不能说，要么根本没这个订单。还有——”

他转过头看着江哲，“他说的满负荷运转跟数据对不上，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拉长了一倍，回款变慢了。真是满产满销，回款周期不该拉长。

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，江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，然后停住。

“赵磊下周去他们厂区调研，他很看好这家公司，打算调研完就上投决会。一旦进去，至少一个亿资金打底。等财报爆雷，天塌下来，先砸我，不是赵磊。”

他不能直接否定赵磊——八年投研经验，公开可查的业绩记录，这些东西在投决会上比任何直觉都有分量。

“下周调研，你跟着一起去。”江哲重新发动车子，“我以后勤助理的身份给你报备，只负责记录、拍照。到了现场，你帮我看所有我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
他转过身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记住，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场，你一句话都不能说。”

林深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
回到研究部，赵磊还没走。

他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目光越过江哲，直直落在林深身上。

那种眼神林深见过，在他送快递的时候，有些客户接过包裹，连正眼都不会给你一个，签完字转身就走。

那不是傲慢，那是你根本没资格进入他视线范围的漠视，赵磊的眼神和那些人一样，只不过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他察觉到威胁了。

第二天，林深走进公司，发现气氛不太对。几个研究员聚在一起小声议论，赵磊的工位空着。屏幕上新闻弹窗刷出一条消息——《众科远达定增箭在弦上，多家机构密集调研》。他看了一眼，关掉。

十点，走廊传来脚步声，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走进研究部，手里拎着旧公文包，戴金丝边眼镜，步伐不紧不慢。

几个研究员站起来打招呼：“周总好。”他点点头，目光扫过整个研究部，在角落里的林深身上多停了半秒——那半秒很短，但林深感觉到了。

周远山，权益投资部总监，管着过百亿的规模，下辖两个基金管理团队，盛远发展1号和2号。

盛远资本一共三大核心部门：权益投资部、固收部、量化部。每个部门都有资深人士掌管，每个部门都是近百亿的规模。

赵磊从工位上站起来，手里拿着一摞资料，路过林深时脚步顿了一下，瞥了一眼他屏幕上的表格。“还在弄你那个破模板？一个助理，表格做得再花哨有什么用？能看懂财报吗？”

林深没抬头。“方便检索而已。”

赵磊丢下一句“连证都没有，还整天装模作样”，转身敲开周远山的门。

大概十分钟后出来，表情很复杂，嘴角抿着，眉头皱在一起，手里那摞资料握得比进去时紧了不少，路过林深工位时他又停了下来。

“你昨天跟江总去饭局了？”赵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
林深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嗯。”

赵磊往前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我告诉你，众科这个票，我盯了三个月。你一个刚来的助理，别以为自己能看出什么门道，江总带你出去是给你面子，别太把自己当回事。”

林深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然后松开。他想起自己送快递时被丁小伟扣了五百块的那天，他也是这样，那时候他没有资格争辩，现在也没有。

隔壁工位的苏晚发了条消息过来：“你没事吧？他刚才说话声音那么大。”

林深回复：“没事。”他打完这两个字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，继续看屏幕上的数据。

——

中午，林深在电梯口碰见周远山，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，靠在墙边看手机。

“小林，吃饭了吗？”

“买了饭团。”林深把手里那个用保鲜膜裹着的饭团举了举。便利店的，三块五一个，他早上买的，本来打算当早餐，结果忙忘了。

电梯到了，两人一起走进去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金属壁面上倒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。

“江哲跟我提过你，说你数学好，脑子快。”周远山忽然开口。“他很少在我面前夸人。能让他主动提的年轻人，你是第一个，昨天跟他去见了众科的董秘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看那家公司？”

林深犹豫了一下：“周总，我没有从业证，按规定——”

“我问的是你个人怎么看，不是要你写报告。”周远山打断他。

林深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了“雷区”的纸条递过去。纸条折了两道，边角因为被反复摩挲已经有些起毛。周远山接过去，展开看了一眼，没问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，他把纸条折好，递回来。

“江哲说你的数据库做得不错，有空的话，帮我跑一组新能源行业的数据。”

下午，林深把上百家新能源相关公司的财务指标拉出来，用模型跑了一遍分类。

他把众科远达放在新能源材料的细分领域里做对比，发现它的财务指标并不突出。资本开支过去两年大幅增加，但固定资产周转率持续下降，投了很多钱建新产能，却没有带来相应的收入增长。

四点，周远山从办公室走出来，走到赵磊工位前。

“赵磊，众科那个票，先别急着写报告。”

赵磊愣住了：“周总，我下周就去调研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周远山把一份报告放在他桌上。“再去看看，多跑几家上下游企业，别只看公司自己怎么说。”

赵磊拿着报告抬起头，他的目光越过整个研究部，直直落在角落里的林深身上。那个眼神林深看得懂，愤怒，不甘，还有一种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恨意。

一个下午，赵磊都在工位上打电话。

拨通一个号码，声音忽然变得客气起来，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：“李总您好，我是盛远资本的赵磊，之前跟您聊过众科远达那个案子……对对对，想再跟您请教一下……”

挂掉电话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，皱着眉头拨出下一个号码。“王总您好……还是众科远达的事，想再确认几个细节……”语气比刚才更卑微了。

林深坐在角落里，看着赵磊的背影，那个在公司里走路带风、对助理呼来喝去的人，此刻像个学生一样，一字一句记着别人的话，生怕漏掉什么。

挂掉最后一个电话，赵磊沉默了很久。他没跟任何人交流，但林深注意到，他面前那份众科远达的报告，已经被翻来覆去地折了好几道折痕。

林深去茶水间接水，赵磊正好从里面出来，两个人差点撞上，赵磊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
“你是不是跟周总说了什么？”

林深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？”赵磊冷笑。“那周总为什么突然让我缓一缓？他回来第一天就找你谈话，你以为我没看见？”

“周总让我跑一组新能源数据。”

“新能源数据？”赵磊往前逼了一步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众科是做功率半导体的，跟新能源有什么关系？你跑的是众科的数据吧？”

林深没有再搭理他，他侧过身从赵磊旁边走过去，按下饮水机的热水键，水流声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
赵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，嘴角抽了一下，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林深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你最好真的是在跑数据，别让我发现你在背后搞小动作。”